文学

韩国文学 小说评

才情和幽默中隐含的伦理感觉

1972年出生的李起昊是一位以语言轻快幽默著称的作家,因此被称为继黄皙暎(1943- )和成硕济(1960- )之后的故事大师。他的小说首先很有趣,有时也很感人,读过之后又能给人带来沉沉的思考。

李起昊通过第一部小说集《崔顺德圣灵充满记》(2004)向世人展示出他风趣幽默的语言功底和叙事能力。同名短篇的女主人公是一个非常虔诚的信徒,将教化和救赎暴露狂“亚当”视为上帝给自己的旨意,努力向他传道。小说不仅在文本形式上模仿《圣经》的章节段落格式,页面布局也像《圣经》一样分成两栏,颇具趣味性。从第一章第一节——“神的仆人、神的义人崔顺德受圣灵感化的感动事迹在此无增无减地如实记录”——开始,小说用带着黑色幽默的反语手法记录主人公圣灵充满的生活。

收录在该小说集中的登坛之作《波尼》(1999)则与《崔顺德圣灵充满记》多有不同。作品中刻画了两个人物,一个是没念完高中就辍学开卖淫中介窝点的青年,一个是身体有缺陷的卖淫女顺姬。《波尼》的语言通篇如同说唱歌词一般流畅、直白,让人印象深刻。这两部短篇小说体现了一个年轻作家对新形式的追求和勇于挑战的实验精神。

第一部长篇小说《道歉达人》(2009)讲述了两个本来在福利院生活的智障青年重回社会,在从事一种非一般的工作——“替人道歉”——的过程中发生的故事。靠替那些难以亲自给人道歉的人去道歉来获得报酬的情节设定很有趣。那些由于各种情况和原因来请求代理道歉的故事也很有意思。两位主人公看似对事情的前后脉络很无知,有时又能意外地洞见事态本质。他们稀里糊涂地误打误撞让人忍俊不禁,同时也会让人感受到痛楚和悲伤。小说通过叙述者单纯的视角,用诙谐的笔触描绘出隐匿在冠冕堂皇的日常生活背后的诸多罪恶和犯罪意识。

第二部长篇小说《次子们的世界史》(2014)以20世纪80年代全斗焕军部独裁时期为故事背景。在地方城市原州当出租车司机的罗福满因为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竟然沦为政治犯,一番严刑拷打后,被牵扯进一桩地下组织案件中,成了一辈子都要被通缉的逃犯。书名《次子们的世界史》源于旧约圣经中长子该隐和次子亚伯的故事,小说中这样解释道:

© 文学村

“助理神父当时说‘该隐和亚伯’的故事对我们这个时代依然有意义。我们都是兄弟,这个世界由一个可怕的人和一群在恐怖中战栗的弟弟——也就是次子们——组成……他曾感慨,更有问题的是我们这些次子们会让自己从害怕哥哥变成后来的崇拜哥哥,相信哥哥胜过相信神。” 虽然书名中说的是“世界史”,但更确切地说,这部小说意指20世纪80年代韩国的严酷现实。罗福满没什么文化,却是一个心地淳朴善良的人。一个一心想要办大案的情报员把他当作食饵,致使他葬送一生,痛苦不堪。小说用其特有的诙谐幽默来解释这种状况:

“我们的黑色主人公时期,也是各种特工和侦探遍及全国各地的时期,他们拥有超强的预知能力和敏锐的分析判断能力。只要有人落到他们手里,不管是学生还是上班族、家庭主妇、神职人员,都会在他们娴熟高超的审讯技术前悉数招供,甚至会主动交代更多自己并未犯下的罪行。” 2018年由文学村出版的《对谁都友好的教会哥哥姜民浩》是他的第四部小说集。其中包含7个短篇,每个短篇的标题中都有主人公或主要人物的名字。更重要的是,有4个短篇直接出现或通过情节可以推断出是李起昊本人的小说家人物形象。该小说集的末尾有一段相当于后记的作者寄语,比一般的后记长很多,感觉像一篇简短的短篇小说。其中有几句话很有趣:

李起昊:
“你认为伦理可以从书和小说中学到吗?你觉得书和小说能让人感到惭愧吗?”

“小说中出现的‘李起昊’和写小说的‘李起昊’之间到底隔着怎样的一堵墙?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吗?是各自拥有独特灵魂的不同个体吗?”

与其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不如阅读一下作品。该集最前面的短篇《崔美珍去哪儿了》中也出现了“作家李起昊”。他偶然打开一个二手物品交易网站,发现有人在出售自己的书。一番周折之后,他从一个素昧平生的青年手里买回自己的书,还致使青年跟自己道歉,这让他从开始的感觉受到羞辱,转变为痛感惭愧。那个青年可能是个必须把“对不起”挂在嘴边的服务工作者,有一天喝醉酒后打电话来说的话让主人公更加惭愧。

李起昊在作者寄语中问道:“你认为伦理可以从书和小说中学到吗?你觉得书和小说能让人感到惭愧吗?”《崔美珍去哪了》这样的作品应该能够让读者跟随作者一起感到惭愧,学到某种伦理。在该集收录的其他作品中,李起昊在延续原有的才思敏捷和幽默的基础上,常常制造出堪称“伦理上的两难境地”的微妙状况,向读者提出有些难堪的问题。应该说,这是显示他步入文坛20余年后,已经在小说世界里进一步走向成熟的证明。(何宣译)

崔在凤 《韩民族日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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